本文为虚构故事,灵感来自一组鸭绿江沿岸照片。人物和经历均为文学创作。

我就出生在第六张图片中,一个房子里的人家。

那所房子夹在两根高烟囱之间,墙皮已经剥落,屋顶的裂缝里长着一层野草。夏天一下雨,草叶便沿着檐口垂下来,远远看去,像是房子长出了绿色的头发。

父亲说,那两根烟囱原来一天到晚都冒烟。天还没亮,工厂的汽笛便会响起来,声音穿过江面,撞在对岸的山上,再原样弹回来。那时候,厂门口总有人排队,码头边也停满了船。

等我出生时,汽笛已经很少响了。

只有风从烟囱顶端吹过时,才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,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被困在里面,找不到出口。

我家的窗户正对着江。

母亲不喜欢我趴在窗台上。她总说江上的风硬,吹久了会把人的骨头吹空。可我仍然每天偷偷搬来一只小板凳,跪在上面,隔着蒙灰的玻璃往外看。

江面有时像一块铁,有时像一条皱巴巴的灰布。春天冰层裂开,发出沉闷的轰响;夏天水涨起来,会把岸边的芦苇全部淹没;到了冬天,江面白得刺眼,偶尔有人从冰上走过,远远看去,只剩一粒缓慢移动的黑点。

对岸比我们这边亮。

夜里,我能够看到一排排灯,红的、白的、黄色的。有时还有巨大的招牌,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父亲说,那些灯并没有什么好看的,不过是电线里的火。

可我觉得那些火会说话。

它们每亮一下,都像在告诉我:江的另一边,也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争吵,有孩子不肯睡觉,也有人正站在窗边,看着我们。

江对岸显眼的粉红色高层建筑

隔着江看过去,远方总比生活本身更像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
父亲在码头工作。

他开的不是停在棚子里的那艘白色快艇。那艘船的船身上写着编号,总有人定期来擦拭,发动机一响,附近的人便会下意识地让开。

父亲开的是一条旧平底船。船底打过很多补丁,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。水浅的时候,他和同伴便用长杆撑船。那根长杆磨得油亮,顶端包着一圈生锈的铁。

厂房前的平底船、撑船人和棚下的快艇

父亲就在这样的船上工作。

小时候,我以为父亲可以用那根杆一直撑到世界尽头。

“江有尽头吗?”我问他。

“有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流不到的地方,就是尽头。”

“那人呢?”

父亲停了一会儿,把长杆插进水里。

“人走不到的地方,也是尽头。”

我十岁那年,厂里最后一台机器停了。

机器停下来的那天,没有汽笛,也没有人宣布什么。只是母亲像往常一样早早出门,中午却回来了。她脱下工作服,叠好,放进木箱最底下,然后坐在炕沿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
从那以后,屋顶上的草越来越高。

过去装原料的仓库变成了堆放渔网的地方。厂房里那些巨大的铁架生了锈,雨水从破洞中落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。附近的人把能拆的木板和铁皮陆续搬走,只有两根烟囱还站着。

它们太高了,没有人拆得动。

母亲开始在山坡上种玉米。我们家的地很小,夹在两片更大的田之间,像衣服上的一块补丁。春天,她用锄头把土翻开;夏天,玉米长得比我还高;到了秋天,我们把棒子一个个掰下来,背回家,挂在屋檐下。

山坡上有一排红底白字的大标语。

山坡上的玉米地、房屋和红底白字标语

字写得很大,人的生活却仍由一块块小田组成。

我小时候并不懂那句话的意思,只知道每个字都很大。从江上看过去,它们像八扇小门,排列在绿色的玉米地中间。

老师让我们背诵那句话。

父亲却告诉我,字写得再大,也不会替人割玉米。

说这话时,他声音很轻,只够我一个人听见。

每年夏天,江上都会有船从对岸经过。

那些船比父亲的船高,甲板上站着许多人。他们戴着帽子,举着望远镜和相机。船靠近时,有人会朝我们挥手,有人会把镜头对准岸边。

起初,我以为他们认识我。

我也拼命挥手,有时还会跑到江边,站在墙头最高的石头上,希望自己能被看见。

母亲发现后,把我从石头上拽了下来。

“别对着镜头笑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们拍的不是你。”

“那他们拍什么?”

母亲望着江上的游船。

“他们拍他们想象中的你。”

我不明白。

我觉得照片里明明就是我,怎么会不是我呢?

十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照片。

那是一名在江边做小生意的人带来的。他从衣服内层取出一张彩色印刷品,已经折了好几道。上面有青山、江水、旧厂房、烟囱和一面在风里展开的旗。

照片下方还有一条船。

船上有三个人。父亲站在中间,双手握着长杆,身体微微向前倾。他的脸模糊得看不清,像江面上的一小片阴影。

我家的房子也在照片里。

二楼左侧那个黑洞一样的窗口,就是我的房间。照片拍下时,我或许正躲在窗帘后面,看着拍摄者。

“这是从对岸传来的。”那人说,“有人把沿江拍的照片放在网上。”

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
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方向看自己的家。

原来两根烟囱这么高,厂房这么破,山这么绿,而我们的房子这么小。屋顶上的草在阳光下十分鲜艳,甚至有些漂亮。

我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话。

照片里没有漏雨的屋顶,没有冬天冻住的水缸,也没有母亲夜里咳嗽的声音。别人能看见父亲撑船,却不知道他的手掌布满裂口;能看见玉米地,却不知道收成不好时,我们会把玉米面掺进野菜;能看见旗帜,却看不见旗帜下面的人在想什么。

可照片也并不完全虚假。

那天的江水确实是蓝灰色的。父亲确实站在船上。母亲种下的玉米确实覆盖了整片山坡。

而我确实藏在那扇黑色的窗户后面。

第二年春天,父亲没有回来。

他的船在上游被发现,船头撞坏了一块,长杆卡在乱石之间。没有人知道他是在雾里落水,还是被水流卷走。母亲等了很久。每天傍晚,她都会去码头坐一会儿,直到山影完全压住江面。

岸边的浮屋与水上作业平台

江面仍旧有人劳作,父亲的位置却永远空了下来。

后来,她把父亲的那根备用长杆带回家,靠在门后。

“江有尽头吗?”有一次,我又问她。

母亲看着我,像是想起了父亲。

“江没有。”她说,“人的眼睛才有。”

二十岁那年,我离开了那所房子。

我没有乘父亲的船,也没有从结冰的江面上走过去。我坐上一辆运货的卡车,沿着山路向内陆行驶。两根烟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细,最后只剩两条竖直的线。

母亲没有送我。

她站在二楼的窗口,像我小时候一样,藏在窗帘后面。

许多年后,我在一台电脑上重新找到了那组照片。

第一张是厂房和撑船的人,第二张是江边的浮屋,第三张是玉米地与标语,第四张是一栋巨大的粉红色楼房,第五张是烟囱、旗帜和破旧的码头。

还有第六张。

第六张拍得更远。

青山占据了大半幅画面,江岸边的房屋缩成一排白色和红色的小方块。两根烟囱从树林中升起。我家的窗口只是其中一个黑点。

照片下面,有陌生人留言:

“这里的人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?”

有人回答:“一定很悲惨。”

也有人说:“看上去很宁静。”

还有人说:“像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
我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
他们说的都不完全对,也不完全错。

最后,我把照片放大,直到画面变得模糊。像素一格一格裂开,山不再是山,房子不再是房子,江水也只剩下蓝灰色的斑点。

可我知道,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窗口里,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。

他以为远方的人正在看他。

他不知道,多年以后,真正看见他的那个人,会是他自己。